黃宗慧:如果我的社交能力強一點……
也在學術圈的台大外 文系副 教授、中外文學雜誌總編輯黃宗慧,則是從考上台大後就沒有離開這個校園。表面上看來,她的學術生涯似乎一路順遂。
其實,就像研究室門口掛著鯉魚鰭布幔擋住了過路人的視線,她的內心歷經,外人無從得知。
黃宗慧從小就是標準好學生,她曾以第一名自大理女中畢業,考上北一女,民國七十五年大學聯考又拿下北一女甲組榜首,進入台大資訊系。
上了大一,開始要修工程數學等專業科目。黃宗慧發現這些課並不有趣,寫起電腦程式,更是輸給從高中時代就玩電腦的男同學。
去向他們請教,卻換來一頓糗,「唉呀!怎麼女狀元連這個都不會!」一直是第一名的她,無法再維持第一名,非常沮喪。
高二的惡夢,再度出現。「我很清楚自己一直順從社會的價值標準,高二我就想從丙組轉文組,後來轉甲組,是一種折衷;其實就算讀甲組,我也應該選擇理科的,但是我不甘心,總認為要考上好聽的科系,進去再說。」
平時很少跟人說話的黃宗慧,卻在這天下午無比誠實的剖析自己。
資訊系念了一年半,她的自我懷疑越來越強烈。
偏巧她又出了水痘,課落掉不少,好強的她急著回校上課,但到了學校,又支撐不住,只好借同學的寢室休息。
結果病沒養好,課也沒補起來,她墜入惡性循環中。
這時,醫生建議她先休學,她在極度打擊下,暫時離開台大。
大學休學一個學期,黃宗慧又回到學校。
她很明白自己無法對抗「不是第一」的壓力,下定決心轉系。
她開始旁聽外文系和中文系的課,發現文學作品可以那樣看待人生,令她很感動。
順利通過轉系考,進入台大外文系,她又連續三年拿書卷獎第一名,並一路念研究所,直到取得博士學位,在外文系教書至今。
問她有沒有後悔退出台灣這一波高科技產業發展的浪潮,失去成為「電子新貴」的機會?
「我承認自己愛比較的心態還是偶爾會出現,」黃宗慧說,「台灣給予這兩種人才的回饋是非常不公平的。」
但是,對於在外文系的發展,她卻表示「很知足了」。
一直喜歡數理的她,研究所念到文化理論、精神分析時,發現文學也可以有理論層次的探討,非常迷人,美國文學理論大師拉岡甚至以各種數學圖式來理解心理結構,讓她產生莫大的興趣,好像彌補了她某種「鄉愁」。
她確定這就是她要的研究方向。
儘管在外文系不是主流,她的博士論文,以及日後在台大開的課,都集中在精神分析領域。
轉到外文系之後,黃宗慧才回想起來,自己在國小六年曾經三度拿到全國作文比賽第一名,但是社會價值認為數理好才是優秀,因此,她長期壓抑自己在文科方面的發展。
「現在能做自己擅長又喜愛的事,真的很愉快。」
和黃宗慧一樣,李弘祺也常要面對「過去的同學在財富上都很有成就」的壓力。
他曾在美國主辦一場學術研討會,總共需要一萬五千美元。
他向成大電機系的老同學募款,結果曾繁城私人捐款就超過預算的一半。
決定走史學路線時,就已注定他這輩子無法像昔日電機系同窗這般富裕,這點他倒是了然,但堅持走史學研究後的極致成就,是否得到了?
當被問到「此生最大的遺憾」時,李弘祺先是笑著回答「中研院院士落選」,繼而認真的表示,「在學術上,我接受太過複雜的觀點,沒有堅持一套強而有力的理論,成一家之言。
這是我最遺憾的地方。」
這顯然是比成為聯考狀元還要困難許多的道路。
黃宗慧自覺的不足,卻不在學術範疇以內,而是「沒有培養出適於在社會生存的社交能力」!大學時曾要分組做研究,「我發現自己不會跟人合作,老覺得別人動作太慢。」
念研究所時,她開始擔任中外文學的執行編輯,每次 向 老師催稿,她都「義正詞嚴」。
「後來有人對我那樣說話,我也很錯愕,好像看到一面鏡子,才發現過去我說話多麼不經修飾,不知得罪了多少人!」
由於害怕說錯話,她就盡量少說話,結果有人說她冷漠、驕傲。
為了化解別人的誤解,她只好勉強自己去參加一些活動。
有一次,在餐會結束時,為了自己的寡言少語,她心懷歉意地向坐在隔壁的人說:「你坐在我旁邊真是不幸!」對方滿臉不解,她才發現:「我又說錯話了!」
黃宗慧明白,在任何地方,當有好的機會,大家實力又差不多時,最後的勝出「決於你的人緣」。
「你看,我還是爭強好勝, 連當 老師都希望得第一,」黃宗慧對自己搖頭:她孜孜矻矻證明自己有研究能力、是個好老師,其實仍是「社會價值建構出來的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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